退火、描花、勾线多道工序和百万次的锤击，这是苏州金属抬凿錾刻技艺传承人姚士荣在他的代表作《鸟语花香》中给出的答案。这幅“铜画”作品长1.3米、宽0.6米、重7公斤，厚度却只有1毫米。

　　“抬凿”是将金属皮反面抬起，使正面起伏凸起来，再对抬起的部分进行修凿，使得花纹凸显出来；“錾刻”是用小锤垂直敲击凿子，在金属表面上行走出现凹线条；将二者结合，便能在金属板上凿刻出千变万化的浮雕状图案。

　　苏州传统金属手工艺抬凿和錾刻，是金银细工中极其重要的技法，在全国享有重要地位。今年83岁的姚士荣，被人们称为苏作金属凿刻“活化石”，在70余年的时间中，他不仅将个人技艺锤炼至炉火纯青，更致力于传承非遗文化，让苏作金属抬凿走向世界、融入现代。

　　1943年，姚士荣出生在吴江黎里的一个银匠世家，他的父亲在小镇中经营着一家“姚记银楼”。童年里，银匠父亲的一道道锤击声为他启蒙。

　　新中国成立后，金银由国家统一管理，父亲进了金属模具厂，转而打制工业品。耳濡目染下，姚士荣在8岁时完成了人生第一件作品——一个刻有他名字的铝饭盒。在小学的课桌下，他总藏着一块软铝片，老师课上讲了“鱼戏莲叶”，他课后便在饭盒上摹刻出一丛莲蓬。“小时候看父亲打模具，看着金属在重锤之下延展、变形，最后呈现出坚硬而工整的轮廓，不知不觉间就迷上了这门手艺。”姚士荣回忆道。

　　成年后，姚士荣子承父业，进入苏州模具制造中心车间，成为了一名钳工。对于钳工而言，精准度就是生命，因此尤重基本功。起初，锯、凿、磨等每日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精疲力尽；如此半年后，他便能将直径8厘米的工具钢精准锯断，在一平方厘米的钢面上锉出镜面效果。

　　后因厂里调动，他又转攻模具雕刻。“当时我雕的模具被用来生产纪念币、自行车牌和缝纫机牌，有时上街走一圈就能看到眼熟的纹样。”这段生涯中，姚士荣先后前往上海精艺雕刻模具厂、“模具雕刻之乡”马杭村等地取经，技艺突飞猛进的同时，对金属凿刻的认识也渐渐糅入了艺术上的思考。

　　改革开放后，来自社会的大量订单雪花般涌入模具厂内，不乏海外客户带着他们独特且严苛的加工需求找到姚士荣。“有个日本客户要订做太鼓台，台身上有各类花朵的纹样，顾客要求花柄粗细要处处相同。”姚士荣介绍，自制錾刻刀是金属凿刻工匠的基本功，为了实现上述要求，他思索后将原本的錾刻刀的刀尖处削去一块，凹陷的刀尖由此生出两道刃口，也就能刻下始终平行的线条。在从事金属工艺六十多年的生涯中，姚士荣积累下近千把凿刻用具。

　　退休后，姚士荣潜C7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心开展金属凿刻的艺术创作，独创了一批风格独特的金属工艺品，作品曾荣获中国红博会金奖、“百花杯”优秀作品奖等诸多荣誉。2011年，金属凿刻技艺入选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姚士荣被选为该项目的代表性传承人。

　　走进姚士荣位于桃花坞片区的工作室，规律的敲击声率先入耳。0.6毫米厚的黄铜在他掌中纹丝不动如平铺的宣纸，錾尖游走，经锤击勾勒出分明的线条。姚士荣近期正在创作“一截枯木”：在一张铜皮上，用抬凿的手法复现树皮的肌理，再将铜皮弯曲卷起，如此便得到了立体的树干，随后再寻找铜条做成树枝接在其上。

　　为了将这件紫铜制成的枯木打造得栩栩如生，姚士荣前期走遍苏州的公园、山林，观察真实的枯木形态，在脑中形成草图。“观察大自然相当重要，叶子是什么结构、枝条怎么生长，细节决定作品的成败。”姚士荣常对弟子说。

　　多年来，姚士荣收过几十位弟子，在传承这门技艺的过程中，姚士荣体会到肩上责任之深重。纵向来看，金属凿刻技艺距今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始于春秋、盛行于战国，传承至今不曾断绝，吴王夫差剑、真珠舍利宝幢等文物上都带有凿刻的工艺痕迹。横向来看，全国手工艺品有京作、广作、苏作、晋作之分。“苏州历史上就有‘百工之城’的美誉，到了现代竞争激烈，可不能被其他地方比了下去。”这是姚士荣心里憋着的一股劲。

　　为此，他创办了苏州市金属凿刻艺术研究工作室与苏州金属凿刻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把自己的实践经验和理论知识传授给青年人才。截至2024年，通过传承基地培养肖会东、宴豪等15位徒弟，其中多人作品入选省级工艺展。这些弟子中，不仅有跨海而来的台湾青年，还有一位意大利留学生被东方金属之美吸引而拜师。此外，姚士荣还频繁走进校园，开设非遗课堂，积极推动金属凿刻艺术的大众化传播。

　　另一方面，挑战同样存在。“由于凿刻工艺复杂，技艺难度大，学习起来比较慢又很辛苦，导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静不下心来学习这门技艺。”姚士荣介绍，独立创作金属凿刻作品既要有绘画、雕塑的基础，又要掌握钳工、锻工、钣金、焊接等多种技术，对文化还要有一定的理解和鉴赏力。

　　今年6月，由姑苏区文化主管部门牵头，组织了一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集体收徒活动，两位优秀的年轻匠人在活动中拜姚士荣为师。他相信，通过金属凿刻工作者的努力和官方的制度性助力，定能让这项技艺薪火相传，在现代焕发出勃勃生机。

　　苏州金属凿刻分工细致，在现代被广泛应用于首饰制作、雕塑、器皿等领域，姚士荣的弟子们也在各个细分赛道上发扬这项技艺。

　　宝带桥畔矗立着两座仿宋宝塔航标，近年来成为热门的打卡景点。这两座网红宝塔航标出自姚士荣的优秀弟子肖会东团队之手，塔身共5层，高度约6米，底端直径1.5米，参照宝带桥北堍原有宋代石塔形制进行设计。

　　“我们从受力、抗风、防震及底部基础承重限值等维度科学测算并绘制内部基础结构图，再选择合适的板材、光源、航标灯器等。”肖会东介绍，他们首先对灯塔三维图进行分解，然后用激光切割板材，焊接内部骨架。外饰曲面部分采用锤揲工艺，肖会东团队花了近一个月，将黄铜材料反复锤打几十万次方才完成制作，折角面部分采用现代机械开槽折弯，随后将各分部组装焊接。

　　姚士荣的另一名弟子陈皓则专攻茶具制造。在他的工作室内，3D打印机的喷头来回游走，随着细料层层堆叠，一款茶具模型在平台上缓缓成形。“我们在设计新器型时，首先通过计算机建模得到一个三维立体的模型，再3D打印出来，通过实物模型来研判是否实用、在凿刻阶段用哪种技法。”陈皓介绍，采用数字化新技术后，设计、修型等繁复工序得以简化，甚至只需输入创意关键词、附上参考图片，AI绘图软件在几秒内便能生成多款设计效果图，新产品的产出速度大大加快。

　　姚士荣也乐见年轻人运用现代技术开拓创新，他认为，非遗传承绝非一味复刻古法。“金属凿刻工艺正朝着造型美术化、工艺复杂化方向发展，要仿古，但也要讲究实用性，有市场有需求才能被传承。”他说道。

　　苏州市政协文化文史委特邀研究员徐欣晔在采集非遗文化的工作中与姚士荣结识。在观摩创作的过程中，看到这位匠人为雕好一朵荷花，用小锤敲了上万下，这份孜孜不倦的坚持让他深受触动。“姚士荣先生是桃花坞乃至整个姑苏区非遗匠人群体的生动写照。在这片千年文脉之地，木版年画、红木雕刻、漆器雕刻、制扇等众多手艺传承人，同样以拳拳匠心坚守着古法正道。”徐欣晔在他的笔记中写道，古法金属凿刻技艺的流变，恰是苏州非遗保护兼容并蓄、守正创新的时代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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